静水流深

     听说小毛子进了外交部，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曾经坐在玉米地的泥水里哭的那个小男孩的样子，那时他大概只有16、7岁，坐在那一垅足足有1700多米长的玉米地里，远远望去就像一粒小小的尘埃。就是这样一粒渺小的尘埃能从北大荒的田垅里走到外交部那将是怎样的一段距离呢？
    
    记得那是雨后深秋的一个中午，我和翠翠一起去给地里割玉米的人送水。因为是照顾老师，才把这美差交给了我们。

    从连队到炮台山那块玉米地，大约有5里多地的样子。没有大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挑着满满的两桶水走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不一会就感觉肩膀有些疼了，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挑担子，扁担压在肩上，好像直往肉里钻，无奈只好把手垫在肩膀上，疼痛难忍时只好咬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看看翠翠，也已经疲惫不堪了。

     脑海里一下子浮现出指导员在秋收动员会上提出的“肩磨穿，手磨烂，剩把骨头也要干” 的口号，我明白了“接受再教育”是没有捷径的。如果是在家里，爸爸妈妈是不会让我挑这么重的担子的，他们总是说，我们是长身体的时候，挑太重的东西怕压伤了身体。

    那么这两桶水能算重么？当然不能！跟那些扛着200斤重的麻袋的人比，真的是微不足道的。咬了咬牙，再次挑起担子的时候，似乎感觉轻松了一点，但是，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沉重了。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了，但是绝不能让眼泪流下来。

    翠翠，这样下去我们恐怕到下班也到不了地里了。我们不如把水倒掉一点，也许可以轻装上阵呢。

    翠翠很赞成我的建议，我们每人都把水倒掉了一点，说心里话，真的还有点舍不得，因为毕竟已经挑出来这么远了。

    就这样我们终于到了那块玉米地，走在刚收割的田垄上歪歪斜斜的，就像两个醉酒的人。

    老远就看见小毛子坐在泥水里，还用手里的镰刀不停的砍着地。“喝点水吧。”他没有抬头。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他的那两条垄正好在一片沼泽里，翠翠也喊他过来喝水，他站了起来，向我们摆了摆手，只见他左脚一出就陷进了泥地里，右脚一下去，左脚的水靴就拔不出来了，他只好放下手里的镰刀两只手用力的去拔陷在水里的雨靴，这只脚拔了出来，另一只脚又陷了进去，而且陷的更深了。。。。他索性又坐到了泥水里，这次分明是在抹眼泪了。

    我不知道当时他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也会感到无助。

    反正在回城以后的日子里，我听到很多知青朋友在谈到逆境、谈到困难时，很多人会说：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困难是不能战胜的。看着他们说这话的眼神，你就会明白知青们已经把吃苦当成了自己人生的财富了，没有谁能够真正诠释他们的精神世界，就像人们无法诠释深邃的宇宙一样。

    如今，小毛子到了外交部，不过是人生转移了一个战场，那样的沼泽地不知是不是偶尔还会遇到，但是那样的眼泪大概不会轻易的流下了，因为生命也随之变得厚重了。